加缪的小说《局外人》的开( kāi)头,被誉为法国文学中最( zuì)伟大的开篇之一:
“今天,妈( mā)妈死了。也许是昨天,我搞( gǎo)不清。”(柳鸣九译)
法语原文( wén)更加冷漠简洁:
Aujourd’hui, maman est morte. Ou peut-être hier, je ne sais pas.
不是“我搞( gǎo)不清”,“我”根本没试着搞清( qīng),只是简单一句:“我不知道( dào)。”
而在欧容的电影改编中( zhōng),主人公默尔索的第一句( jù)话让我更加震惊。
默尔索( suǒ)被关进监狱,面对一屋子( zi)的囚犯。有人用阿拉伯语( yǔ)问他话,他听不懂。随后,一( yī)位会说法语的囚犯问他( tā)犯了什么罪。他才说出那( nà)句冷冰冰的话:
J’ai tué un Arabe. (我杀了一( yī)个阿拉伯人。)
作为一个在( zài)法国生活了八年的异乡( xiāng)人,我在电影院里听到这( zhè)句台词时,真的倒吸了一( yī)口凉气。这句话和小说的( de)开头一样真实、直接、冷酷( kù)、疏离。妈妈死了,“我”杀了一( yī)个阿拉伯人——没有解释,也( yě)没有情绪。
《局外人》 是全球( qiú)最广为流传的法语小说( shuō)之一。我第一次读它,是中( zhōng)文译本。后来学了法语,又( yòu)读了原文。第一次看到法( fǎ)语书名 L’Étranger 时,我心里想:“啊?就( jiù)这?也太简单了吧。”那时我( wǒ)还没学到, étranger 这个词不仅指( zhǐ)“外国人”或“外地人”,也可以( yǐ)指一个被社会、情感或价( jià)值体系排除在外的人。
我( wǒ)觉得“局外人”这个中文译( yì)名非常贴切。港台版本译( yì)作《异乡人》,也别有一番风( fēng)味。尤其是在电影中,默尔( ěr)索观察着法庭上的一切( qiè),大家讨论的是他的罪行( xíng),但他却像个多余的人,一( yī)个闯入者。他凝视着自己( jǐ)的生死,却始终不属于其( qí)中。
在法国电影院里看《局( jú)外人》,就像是把我曾经读( dú)过的小说变成了实实在( zài)在的画面。不知道你们有( yǒu)没有这种感觉:读名著译( yì)本时,会对自己说,“这本书( shū)这么厉害,有一天我学会( huì)法语了,一定要读读原著( zhù)。”可当你真的拿起原文,即( jí)使查了字典,理解了词义( yì),很多词还是无法具象化( huà),像隔着一层纱。
而电影帮( bāng)我“看懂”了那些词:默尔索( suǒ)借的“丧事臂章(brassard)”、路上的“颠( diān)簸(cahots)”、天空和公路的“反光(réverbération)”、他( tā)感到“昏昏欲睡(assoupi)”和“头晕目( mù)眩(étourdi)”……这些对法国人来说再( zài)自然不过的词语,对我来( lái)说,是通过欧容的影像才( cái)真正具像化的。
我很喜欢( huān)电影的前半部分。后半部( bù)分,尤其是庭审之后,我觉( jué)得有点无聊。当然,小说的( de)第二部分本来就是大段( duàn)的内心独白,对我来说有( yǒu)点太哲学了,确实很难改( gǎi)编。欧容几乎保留了原著( zhù)的语言,把它们巧妙地融( róng)入角色的对话中,让默尔( ěr)索显得更加冷漠疏离。
在( zài)小说里,默尔索在牢房的( de)床上读到一则旧报纸上( shàng)的故事:
有个人早年离开( kāi)村子外出谋生。二十五年( nián)后,他发了财,带着妻儿回( huí)乡。他母亲和妹妹在村里( lǐ)开旅馆。他想给她们一个( gè)惊喜,就独自住进旅馆,没( méi)透露身份,还故意炫耀财( cái)富。夜里,他的母亲和妹妹( mèi)为了钱,用大锤杀了他,把( bǎ)尸体扔进河里。第二天,他( tā)的妻子来找人,才揭开真( zhēn)相。母亲上吊,妹妹投井。这( zhè)则报道,我反复读了几千( qiān)遍。一方面,这事听起来不( bù)真实,另一方面,又太自然( rán)了。我觉得这个人有点咎( jiù)由自取, 人生在世,永远也( yě)不该演戏作假。
(法语原文( wén)最后一句其实只是: il ne faut jamais jouer. 没有( yǒu)“人生在世”,也没有“演戏作( zuò)假”,只是简单一句:“永远不( bù)要演。”)
在电影中,这段故事( shì)不是默尔索独自阅读,而( ér)是他在探监室里讲给玛( mǎ)丽听。在挤满囚犯和家属( shǔ)的探监室,玛丽穿着漂亮( liàng)的裙子,一如既往地微笑( xiào)着,期盼他出狱后快快结( jié)婚。而默尔索,却讲述了这( zhè)样一个冷酷的故事。
我也( yě)很喜欢欧容在尊重原著( zhù)的基础上加入的一些细( xì)节。电影里的玛丽比小说( shuō)中更有思想,不再只是“恋( liàn)爱脑”。当雷蒙打杰米拉(死( sǐ)者的姐姐)时,默尔索无动( dòng)于衷,是玛丽批评了他。电( diàn)影里的“阿拉伯人们”也有( yǒu)了名字。海滩被杀的那位( wèi)叫穆萨(Moussa),他的名字出现在( zài)结尾的墓碑上。
关于名字( zì),还有一个小细节,是我读( dú)中文译本时完全没注意( yì)到的:默尔索是男主角的( de)姓,但不管是原著小说还( hái)是电影,从头到尾都没提( tí)到他的名字。陌生人也罢( bà)了,他的朋友们,甚至是玛( mǎ)丽,为什么都只叫他的姓( xìng)?
欧容选择了英国乐队 The Cure 的( de)歌曲《Killing an Arab》作为片尾曲。鼓点刚( gāng)响起时我还觉得有点不( bù)合时宜,听了两句歌词才( cái)发现,这不就是在致敬《局( jú)外人》嘛。当然,这首歌的歌( gē)名(直译为“杀死一个阿拉( lā)伯人”),尤其是在今天的欧( ōu)洲,真的是很大胆。
《局外人( rén)》是我读过两次的小说,一( yī)次是中文,一次是法语。欧( ōu)容的电影改编让我仿佛( fú)第三次“读”了它。它让我看( kàn)懂了那些我在外语中无( wú)法直接百分百的词汇,也( yě)让我看见了那些被忽略( lüè)的人物——被打的女人、被杀( shā)的阿拉伯人、没有名字的( de)默尔索。









